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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能够读到程乙本,问题不少

原标题:白先勇: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读到程乙本《红楼梦》

2014年春季,台大文学院由趋势科技文教基金赞助的“白先勇人文讲座”开课,种种因缘巧合,这次轮到我担任讲座教授。自从1994年我在加州大学提前退休后,二十年来,虽然曾在多所大学演讲,参加讲座,但从未全程授课。教书对我来说,责任重大,必须全心投入,全力以赴,所以不敢轻易答应。此次面对台大“白先勇人文讲座”,不免亦有所踌躇。张淑香教授劝我道:“你应该在台大教《红楼梦》。”她说现在大学生很少有耐心看大部头的经典作品了,这对学生的人文教育有很大的影响。她这番话恰恰触动了我的心思,“五四”以来,我们的教育政策一向重理工轻人文,尤其偏废中国传统文化课程,造成学生文化认同混淆,人文素养低落,后遗症甚大。
近年来,我致力推广昆曲,替北大、香港中大、台大设立昆曲讲座,就是希望这些龙头大学的青年学子有机会欣赏到昆曲之美,希望他们重新亲近我们的传统文化。我在美国加州大学也曾教过多次《红楼梦》,但回到母校教授自己的学弟学妹,心情到底不同。至少选我课的同学,有机会跟着我,把这本旷世经典从头细读一遍,希望通过这部古典文学杰作,同学们也会对我们的传统文化,有所感悟,受到启发。
《红楼梦》本来就应该是大学人文教育必读的一本文学经典:首先,《红楼梦》是中国文学最伟大的小说,如果说文学是一个民族心灵最深刻的投射,那么《红楼梦》在我们民族心灵构成中,应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19世纪以前,放眼世界各国的小说,似乎还没有一部能超越过《红楼梦》,即使在21世纪,在我阅读的范围内,要我选择五本世界最杰出的小说,我一定会包括《红楼梦》,可能还列在很前面。
《红楼梦》是一本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秘密。自从两百多年前《红楼梦》问世以来,关于这本书的研究、批评、考据、索隐,林林总总,汗牛充栋,兴起所谓“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一时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至今方兴未艾,大概没有一本文学作品,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但《红楼梦》一书内容何其复杂丰富,其版本、作者又问题多多,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难下断论。
我在台大开设《红楼梦》导读课程,正本清源,把这部文学经典完全当作小说来导读,侧重解析《红楼梦》的小说艺术:神话架构、人物塑造、文字风格、叙事手法、观点运用、对话技巧、象征隐喻、平行对比、千里伏笔,检视《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如何将各种构成小说的元素发挥到极致。曹雪芹是不世出的天才,他生在18世纪的乾隆时代,那正是中国文化由盛入衰的关键时期,曹雪芹继承了中国文学诗词歌赋、小说戏剧的大传统,但他在《红楼梦》中却能样样推陈出新,以他艺术家的极度敏感,谱下对大时代的兴衰、大传统的式微,人世无可挽转的枯荣无常,人生命运无法料测的变幻起伏,一阕史诗式、千古绝唱的挽歌。
19、20世纪西方小说的新形式,层出不穷,万花竞艳,但仔细观察,这些现代小说技巧,在《红楼梦》中其实大都具体而微。《红楼梦》在小说艺术的成就上,远远超过它的时代,而且是永恒的。例如现代小说非常讲究的叙事观点之运用,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用的是全知观点,但作者是隐形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完全脱离了中国小说的说书传统,亦没有18、19世纪一些西方小说作者现身干预说教,作者对于叙事观点的转换,灵活应用,因时制宜。
例如大观园的呈现:大观园是《红楼梦》最主要的场景,如何介绍这些主景?我们读者第一次游大观园是跟贾政进去的。第17回大观园落成,贾政率领众清客以及宝玉,到园内巡视题咏,因此大观园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都是随着贾政的视角而涌现,贾政是《红楼梦》中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代表人物,在他眼中,大观园是为了元妃省亲而建造的园林场所,是皇妃女儿的省亲别墅、家庭聚会的地方。功能意义完全合乎儒家伦理的社会性,因此,贾政视角的大观园是写实的、静态的,我们读者这时看到的大观园就如同一幅中规中矩的工笔画。
我们第二次再游大观园的时候,导游换成了刘姥姥,从刘姥姥的观点看出去,大观园立刻完全换了一幅景象。第40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由于刘姥姥的出现,大观园似乎突然百花齐放,蜂飞蝶舞,热闹起来。刘姥姥是个乡下老妪,她眼中看到的大观园,无一处不新奇,大观园变成了游乐园,如同哈哈镜中折射出来的夸大了数倍的景物。“刘姥姥进大观园”,我们跟着这位“乡巴佬”游览,也看尽了园中的奇花异草,但刘姥姥这个人物远不止于一位乡下老妪,在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说是一个土地神祇——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土地婆。她把大地的生机带进了大观园,使得大观园的贵族居民个个喜上眉梢,笑声不绝。
刘姥姥把“省亲别墅”的碑坊看成“玉皇宝殿”,事实上大观园的设计本来就是人间的“太虚幻境”,只是太虚幻境中时间是停顿的,所以草木长春,而人间的“太虚幻境”大观园中时间不停运转,春去秋来,大观园最后终于倾颓,百花凋谢。利用不同的叙事观点,巧妙地把大观园多层次的意义,一一展现出来,这是《红楼梦》的“现代性”之一。
《红楼梦》的中心主题是贾府的兴衰,也就是大观园的枯荣,最后指向人世的沧桑、无常,“浮生若梦”的佛道思想。大观园鼎盛的一刻在第40回,贾太君两宴大观园的家宴上,刘姥姥这位土地神仙把人间欢乐带进了贾府,她在宴会上把贾府上下逗得欢天喜地,乐得人仰马翻,那一段描写各人的笑态,是《红楼梦》最精彩的片段,整个大观园都充满了太平盛世的笑声。第108回:“强欢笑蘅芜庆生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此时贾府已被抄家,黛玉泪尽人亡,贾府人丁死的死,散的散。贾母为了补偿宝钗仓促成婚所受的委屈,替宝钗举行一场生日宴,可是宴上大家各怀心思,强颜欢笑,鼓不起劲来;一场尴尬的宴席,充分暴露了贾府的颓势败象,宝玉独自进到大观园中,“只见满目凄凉”,几个月不到,大观园已“瞬息荒凉”,宝玉经过潇湘馆,闻有哭声,是黛玉的鬼魂在哭泣,于是宝玉大恸。荒凉颓废的大观园里,这时只剩下林黛玉的孤魂,夜夜哭泣。曹雪芹以两场家宴,用强烈的对比手法说尽了贾府及大观园的繁盛与衰落,一笑一哭,大观园由人间仙境沉沦为幽魂鬼域。
大观园走向败落的关键在第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避嫌隙杜绝宁国府”,贾府自己抄家,因而晴雯被逐冤死,司棋、入画、四儿等人皆被赶出大观园,芳官等几个小伶人也被发放,连宝钗避嫌也搬出大观园,一夕间,大观园顷刻萧条,黯然失色。抄大观园的起因是在大观园中,贾母ㄚ鬟傻大姐拾到了一只绣春囊,一只绣春囊却颠覆了贾府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整个道德秩序。这只绣春囊不过是司棋及其表弟潘又安两人互赠的纪念物,一对小情侣互通私情的标记。可是看在贾府长辈王夫人、邢夫人的眼中,就如同“伊甸园中爬进了那条大毒蛇”,危及了大观园内小姐们的纯真。这就牵涉儒家宋明理学“存天理去人欲”的极端主张,对人的自然天性有多大的斲伤了。这也是曹雪芹藉宝玉之口,经常提出的抗议。
可是曹雪芹毕竟是个天才中的天才,他竟然会将这只绣春囊偏偏交在一个十四岁“心性愚顽,一无知识”的傻大姐手里,傻大姐没有任何道德偏见,也无从做任何道德判断,绣春囊上那对赤条条抱在一起的男女,在这位天真痴傻的女孩眼里,竟是一幅“妖精打架”图。这对王夫人、邢夫人这些冥顽不化的卫道者又是多大的讽刺。
多年来一些红学家四处勘查,寻找《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原址,有人认定是北京恭王府,也有人断定是南京江南织造府的花园,还有点名袁枚的随园,但很可能大观园只存在曹雪芹的心中,是他的“心园”,他创造的人间“太虚幻境”。大观园是一个隐喻,隐喻我们这个红尘滚滚的人间世,其实我们都在红尘中的大观园里,“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最后宝玉出家,连他几曾流连不舍的大观园,恐怕也只是镜花水月的一个幻境罢了。
《红楼梦》的版本问题极其复杂,是门大学问。要之,在众多版本中,可分两大类:即带有脂砚斋、畸笏叟等人评语的手抄本,止于前八十回,简称“脂本”,另一大类,一百二十回全本,最先由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印刻成书,世称“程高本”,第一版成于乾隆五十六年又改版重印“程乙本”。“程乙本”与“程甲本”,有两万多字的差异。“程甲本”一问世,几十年间广为流传,直至1927年,胡适用新式标点标注,由亚东图书馆印行的“程乙本”出版,才取代“程甲本”,成为《红楼梦》“标准版”的地位。
早年台湾远东图书公司、启明书局出版的《红楼梦》都是根据亚东“程乙本”。1983年,台湾桂冠图书公司出版《红楼梦》,这个版本也是以“程乙本”为底本,并考照其他众多主要版本,详加勘校,改正讹错,十分讲究,并附有校记以作参考。其批注尤其详尽,是以国学大师启功的注释本为底本,由唐敏等人重新整理而成,其中诗词并有白话翻译,作为教科书,对学生帮助甚大。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教《红楼梦》,一直采用桂冠版。这次在台大开课教授《红楼梦》,我用的却是台北里仁书局出版,由冯其庸等人校注,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版本,后四十回乃截取“程高本”而成。因为桂冠版《红楼梦》已经断版,而里仁书局的庚辰本《红楼梦》,其注释十分详细,有助于初读《红楼梦》的学生。
这种以庚辰本为主的《红楼梦》版本,自从198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后,渐渐大行其道,近来甚至有压倒“程乙本”之趋势。拥护这个版本的红学家认为,“庚辰本”是诸脂本中比较完整的一个,共七十八回,其年代较早乾隆二十六年,他们认为这是最接近曹雪芹原作的本子。这是我第一次采用“庚辰本”作教科书,有机会把里仁版“庚辰本”《红楼梦》与桂冠版“程乙本”从头到尾仔细对照比较了一次。我发觉“庚辰本”其实也隐藏了不少问题,有几处还相当严重,我完全从小说艺术、美学观点来比较两个版本的得失。
人物塑造是《红楼梦》小说艺术最成功的地方,无论主要、次要人物,无一不个性鲜明,举止言谈,莫不恰如其分。例如秦钟,这是一个次要角色,出场甚短,但对宝玉意义非凡。宝玉认为“男人是泥做的”,“浊臭逼人”,尤其厌恶一心讲究文章经济、追求功名利禄的男人,如贾雨村之流,连与他形貌相似而心性不同的甄宝玉,他也斥之为“禄蠹”。但秦钟是《红楼梦》中极少数受宝玉珍惜的男性角色,两人气味相投,惺惺相惜,同进同出,关系亲密。秦钟夭折,宝玉奔往探视,“庚辰本”中秦钟临终竟留给宝玉这一段话: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段临终忏悔,完全不符秦钟这个人物的个性口吻,破坏了人物的统一性。秦钟这番老气横秋、立志功名的话,恰恰是宝玉最憎恶的。如果秦钟真有这番利禄之心,宝玉一定会把他归为“禄蠹”,不可能对秦钟还思念不已。再深一层,秦钟这个人物在《红楼梦》中又具有象征意义,秦钟与“情种”谐音,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听警幻仙姑《红楼梦》曲子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情种”便成为《红楼梦》的关键词,秦钟与姊姊秦可卿其实是启发贾宝玉对男女动情的象征人物,两人是“情”的一体二面。“情”是《红楼梦》的核心。秦钟这个人物象征意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庚辰本”中秦钟临终那几句“励志”遗言,把秦钟变成了一个庸俗“禄蠹”,对《红楼梦》有主题性的伤害。“程乙本”没有这一段,秦钟并未醒转留言。“脂本”多为手抄本,抄书的人不一定都有很好的学识见解,“庚辰本”那几句话很可能是抄书者自己加进去的。作者曹雪芹不可能制造这种矛盾。
比较严重的是尤三姐一案。《红楼梦》次要人物榜上,尤三姐独树一帜,最为突出,可以说是曹雪芹在人物刻画上一大异彩。在描述过十二金钗、众丫鬟等人后,小说中段,尤氏姊妹二姐、三姐登场,这两个人物横空而出,从第64回至69回,五回间二尤的故事多姿多彩,把《红楼梦》的剧情又推往另一个高潮。尤二姐柔顺,尤三姐刚烈,这是作者有意设计出来一对强烈对比的人物。二姐与姐夫贾珍有染,后被贾琏收为二房。三姐“风流标致”,贾珍亦有垂涎之意,但不似二姐随和,因而不敢造次。第64回,贾珍欲勾引三姐,贾琏在一旁怂恿,未料却被三姐将两人指斥痛骂一场。这是《红楼梦》写得最精彩、最富戏剧性的片段之一,三姐声容并茂,活跃于纸上。但“庚辰本”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这完全误解了作者有意把三姐塑造成贞烈女子的企图。“庚辰本”如此描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她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她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尤二姐支开母亲尤老娘,母女二人好像故意设局让贾珍得逞,与三姐狎昵。而刚烈如尤三姐竟然随贾珍“百般轻薄”、“挨肩擦脸”,连小丫头们都看不过,躲了出去。这一段把三姐糟蹋得够呛,而且文字拙劣,态度轻浮,全然不像出自原作者曹雪芹之笔。“程乙本”这一段这样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她姊姊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尤二姐离桌是有理由的,怕贾琏闯来看见她陪贾珍饮酒,有些尴尬,因为二姐与贾珍有过一段私情。这一段“程乙本”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如果按照“庚辰本”,贾珍百般轻薄,三姐并不在意,而且还有所逢迎,那么下一段贾琏劝酒,企图拉拢三姐与贾珍,三姐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暴怒起身,痛斥二人。《红楼梦》这一幕最精彩的场景也就站不住脚了。后来柳湘莲因怀疑尤三姐不贞,索回聘礼鸳鸯剑,三姐羞愤用鸳鸯剑刎颈自杀。如果三姐本来就是水性妇人,与姊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怀疑她乃“淫奔无耻之流”并不冤枉,三姐就更没有自杀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悲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死才博得读者的同情。“庚辰本”把尤三姐这个人物写岔了,这绝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我怀疑恐怕是抄书的人动了手脚。
“庚辰本”对袭人、晴雯、芳官等人的描写,也有可商榷的地方,我在课堂上都一一指出来讨论过了,一些明显的误漏,也加以改正。例如第46回,鸳鸯骂她的嫂子是“九国贩骆驼的”,当然应该是“六国”。“庚辰本”作为研究材料,是非常珍贵重要的版本,因为其时间早,前八十回回数多,而且有“脂评”,但作为普及本,有许多问题,须先解决,以免误导。
自“程高本”出版以来,争议未曾断过,主要是对后四十回的质疑批评。争论分两方面,一是质疑后四十回的作者,长期以来,几个世代的红学专家都认定后四十回乃高鹗所续,并非曹雪芹的原稿。因此也就引起一连串的争论:后四十回的一些情节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后四十回的文采风格远不如前八十回,这样那样,后四十回遭到各种攻击,有的言论走向极端,把后四十回数落得一无是处,高鹗续书变成了千古罪人。我对后四十回一向不是这样看法。我还是完全以小说创作、小说艺术的观点来评论后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认为后四十回不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续作。《红楼梦》人物情节发展千头万绪,后四十回如果换一个作者,怎么可能把这些无数根长长短短的线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后成为一体。例如人物性格语调的统一就是一个大难题。贾母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绝对是同一个人,她的举止言行前后并无矛盾。第106回:贾太君祷天消祸患,把贾府大家长的风范发挥到极致,老太君跪地求天的一幕,令人动容。后四十回只有拉高贾母的形象,并没有降低她。
《红楼梦》是曹雪芹带有自传性的小说,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全书充满了对过去繁华的追念,尤其后半部写到贾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悯之情,跃然纸上,不能自已。高鹗与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个人遭遇亦迥异,似乎很难由他写出如此真挚个人的情感来。近年来红学界已经有愈来愈多的学者相信高鹗不是后四十回的续书者,后四十回本来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经过高鹗与程伟元整理过罢了。其实在“程甲本”程伟元序及“程乙本”程伟元与高鹗引言中早已说得清楚明白,后四十回的稿子是程伟元搜集得来,与高鹗“细加釐剔,截长补短”修辑而成,引言又说“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铁证还没有出现以前,我们就姑且相信程伟元、高鹗说的是真话吧。
至于不少人认为后四十回文字工夫、艺术成就远不如前八十回,这点我绝不敢苟同。后四十回的文字丰采、艺术价值绝对不输前八十回,有几处可能还有过之。《红楼梦》前大半部是写贾府之盛,文字当然应该华丽,后四十回是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实后四十回写得精彩异常的场景真还不少。试举一两个例子:宝玉出家、黛玉之死,这两场是全书的主要关键,可以说是《红楼梦》的两根柱子,把整本书像一座大厦牢牢撑住。如果两根柱子折断,《红楼梦》就会像座大厦轰然倾颓。
第120回最后宝玉出家,那几个片段的描写是中国文学中的一座峨峨高峰。宝玉光头赤足,身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向父亲贾政辞别,合十四拜,然后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一声禅唱,归彼大荒,“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梦》这个画龙点睛式的结尾,恰恰将整本小说撑了起来,其意境之高、其意象之美,是中国抒情文字的极致。我们似乎听到禅唱声充满了整个宇宙,天地为之久低昂。宝玉出家,并不好写,而后四十回中的宝玉出家,必然出自大家手笔。
第97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第98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这两回写黛玉之死又是另一座高峰,是作者精心设计、仔细描写的一幕摧人心肝的悲剧。黛玉夭寿、泪尽人亡的命运,作者明示暗示,早有铺排,可是真正写到苦绛珠临终一刻,作者须煞费苦心,将前面铺排累积的能量一股脑儿全部释放出来,达到震撼人心的效果。作者十分聪明的用黛玉焚稿比喻*****,林黛玉本来就是“诗魂”,焚诗稿等于毁灭自我,尤其黛玉将宝玉所赠的手帕上面题有黛玉的情诗一并掷入火中,手帕是宝玉用过的旧物,是宝玉的一部分,手帕上斑斑点点还有黛玉的泪痕,这是两个人最亲密的结合,两人爱情的信物,如今黛玉如此决绝将手帕扔进火里,霎时间,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形象突然暴涨成为一个刚烈如火的殉情女子。手帕的再度出现,是曹雪芹善用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高妙手法。
后四十回其实还有其他许多亮点:第82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第87回“感秋深抚琴悲往事”,妙玉听琴。第108回“死缠绵潇湘闻鬼哭”,宝玉泪洒潇湘馆,第113回,“释旧憾情婢感痴郎”,宝玉向紫鹃告白。
张爱玲极不喜欢后四十回,她曾说一生中最感遗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写《红楼梦》只写到八十回没有写完。而我感到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读到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红楼梦》,这部震古铄今的文学经典巨作。

《红楼梦》是一本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密码。自从两百多年前问世以来,关于这部书的批注、考据、索隐、研究,汗牛充栋,兴起所谓“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一时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至今方兴未艾,大概没有一部文学作品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但《红楼梦》一书其内容何其丰富,版本问题又特别复杂,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难下断论。

《红楼梦》的版本研究是门大学问,这本书的版本分两个系统:一个是前八十回的脂评抄本系统,这些抄本因有脂砚斋等人的评语,简称“脂本”。到目前为止,发现的“脂本”有十二种,比较重要的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甲辰本”、“戚序本”(一称“有正本”,由上海有正书局刻印)。这些抄本虽然标有年代,但皆非原来版本,乃后人的过录本。据红学大师俞平伯的版本研究(《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序言),这些抄本流行的年间大约四十年不到,从一七五四到一七九一,程伟元、高鹗的初次排印本出现为止。俞平伯认为“这些抄本,无论旧抄新出都是一例的混乱”。原因是这些抄书的人,程度水平不一定很高,错误难免,有的可能因为牟利,竟擅自更改,“故意造出文字的差别来眩惑人”。“脂本”中,又以“庚辰本”比较完整,共七十八回,中缺六十四、六十七回,但也有不少讹文脱字,因为全书抄写,非出一人之手。这些手抄“脂本”,都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但许多异文讹误,却是研究者头痛的问题。

另一个系统便是程伟元、高鹗整理的一百二十回印本。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萃文书屋采木活字排印《红楼梦》一百二十回,题《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首程伟元序,次高鹗叙。程序称“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榫,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至是告成矣。”世称“程甲本”,成为以后一百二十回各刻本之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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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程甲本”之后,紧接着于次年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程伟元与高鹗不惜工本修订后,再版重印,世称“程乙本”。前面有程伟元、高鹗一篇引言,其中透露几项重要讯息:

因急欲公诸同好,故初印(指‘程甲本’)不及细校,间有纰缪。今复聚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

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今广集核勘,准情酌理,补遗订讹。其间或有增损数字处,意在便于披阅,非敢争胜前人也。

书中后四十回,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更无他本可考,惟按其前后关照者,略为修辑,使其有应接而无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为厘定。且不欲尽掩其本来面目也。

程伟元、高鹗整理出版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划时代的一件大事,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乃得以全貌问世。综合程伟元序及程伟元、高鹗引言有如下几个重点:

一、后四十回本为曹雪芹散佚的原稿,由程伟元各处搜得,因原稿残缺,所以程伟元邀高鹗一同做了一番修补工作,“细加厘剔,截长补短”。引言更进一步申明,对于后四十回,只是“略为修辑”“至其原文,未敢臆改”。

二、在程伟元与高鹗的时代,当时流行的《红楼梦》八十回抄本,一定远比现存的十二种要多,而且比较完整。“程高本”前八十回是程伟元和高鹗下了一番功夫把当时的各种抄本仔细比对后整理出来的。

三、“程甲本”印行后,程伟元和高鹗发觉“程甲本”印得仓促,有不少“纰缪”,因此不到一年又出“程乙本”,把甲本的错误都改正了。因此“程乙本”是“程甲本”的修正本。这两个本子都是白文本,“脂批”一律删除。

“程甲本”一出,因是一百二十回足本,即刻洛阳纸贵,风行一时。此后以“程甲本”为底本的各种刻本纷纷出现,其中又以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双清仙馆刊行的王希廉评本《新评绣像红楼梦》,简称“王评本”,流传最广,影响很大。

一九二一年,近人汪原放校点整理,以“王评本”为底本,加新式标点,并分段落,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印行,书前并附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亚东本”《红楼梦》问世,象征着《红楼梦》出版史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程乙本”初印行时,没有像“程甲本”那样受到注意,发行不广。胡适自己却收藏了一部“程乙本”,并且十分推崇这个版本,认为这个改本有许多修正之处,胜于“程甲本”。一九二七年汪原放重排“亚东本”,便改以胡适收藏的“程乙本”为底本,把初版“亚东本”标点错误、分段不当、校勘不精、错字不少等多种毛病改正过来。胡适颇为赞许汪原放这种不恤成本、精益求精的精神,又为新版写了一篇《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以“程乙本”为底本的新版“亚东本”《红楼梦》从此数十年间大行其道,风行海内外,影响极大。中国大陆直至一九五四年,在发动了对胡适派《红楼梦》研究问题的批判后,“亚东本”《红楼梦》才开始失势,被其他版本所取代。在台湾如远东图书公司等所印行的《红楼梦》基本上仍是翻印了亚东重排本。

一九八三年,台北桂冠图书公司出版了《红楼梦》,桂冠版在《红楼梦》出版史上应该是一道里程碑。

这个版本经过极严谨的校读,系以乾隆壬子(一七九二)的“程乙本”作底本(参照启功注释本),并参校以下各个重要版本:“王希廉评刻本”、“金玉缘本”、“藤花榭本”、“本衙藏版本”、“程甲本”,这些都是一百二十回本。“脂本”有“庚辰本”、“戚蓼生序本”。每回后面并列有比较各版本的校记,以作参考。亚东版“程乙本”的校对只参考了“戚蓼生序本”,桂冠版自然优于亚东版。

这个版本的注释最为详备,是以启功注释本为底本,配以唐敏等以上书为基础所作的注释本,重新整理而成。书中的诗赋,并有白话翻译。对于一般读者,甚有帮助。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教授《红楼梦》二十多年,一直采用桂冠这个本子。作为教科书,桂冠版优点甚多,非常适合学生阅读。

二〇〇四年桂冠版《红楼梦》断版,市上已无销售。二〇一四年,我在台湾大学教授《红楼梦》,一连三个学期,因为是导读课程,我带领学生从第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我采用的课本是台北里仁书局出版、由冯其庸等人校注的版本。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为底本,并参校其他“脂本”及程甲、乙本。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校以诸刻本。这个本子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初版梓行,因其校对下过功夫,注释精善,是中国大陆目前的权威版本。我在讲课时,同时也参照桂冠版,因此有机会把两个版本一个以“庚辰本”为底本,一个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红楼梦》仔细对照了一次。我比较两个版本,完全以小说艺术、美学观点来衡量。我发觉“庚辰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问题需要厘清,今举其大端:

例一,尤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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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次要人物榜上,尤三姐独树一帜,最为突出,可以说是曹雪芹在人物刻画上一大异彩。在描述过十二金钗、众丫鬟等人后,小说中段,尤氏姐妹二姐、三姐登场,这两个人物横空而出,从第六十四回至六十九回,六回间二尤的故事多姿多彩,把《红楼梦》的剧情又推往另一个高潮。尤二姐柔顺,尤三姐刚烈,这是作者有意设计出来一对强烈对比的人物。二姐与姐夫贾珍有染,后被贾琏收为二房。三姐“风流标致”,贾珍亦有垂涎之意,但她不似二姐随和,因而不敢造次。第六十五回,贾珍欲勾引三姐,贾琏在一旁怂恿,未料却被三姐将两人指斥痛骂一场。这是《红楼梦》写得最精彩、最富戏剧性的片段之一,三姐声容并茂,活跃于纸上。但“庚辰本”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这完全误解了作者有意把三姐塑造成贞烈女子的企图。“庚辰本”如此描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尤二姐支开母亲尤老娘,母女二人好像故意设局让贾珍得逞,与三姐狎昵。而刚烈如尤三姐竟然随贾珍“百般轻薄”、“挨肩擦脸”,连小丫头们都看不过,躲了出去。这一段把三姐糟蹋得够呛,而且文字拙劣,态度轻浮,全然不像出自原作者曹雪芹之笔。“程乙本”这一段这样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尤二姐离桌是有理由的,怕贾琏闯来看见她陪贾珍饮酒,有些尴尬,因为二姐与贾珍有过一段私情。这一段“程乙本”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如果按照“庚辰本”,贾珍百般轻薄,三姐并不在意,而且还有所逢迎,那么下一段贾琏劝酒,企图拉拢三姐与贾珍,三姐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暴怒起身,痛斥二人,《红楼梦》这一幕最精彩的场景也就站不住脚了。后来柳湘莲因怀疑尤三姐不贞,索回聘礼鸳鸯剑,三姐羞愤用鸳鸯剑刎颈自杀。如果三姐本来就是水性妇人,与姐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怀疑她乃“淫奔无耻之流”并不冤枉,三姐就更没有自杀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悲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死才博得读者的同情。“庚辰本”把尤三姐这个人物写岔了,这绝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我怀疑恐怕是抄书的人动了手脚。

例二,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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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官是大观园众伶人中最重要的一个,她被分发到怡红院,甚得宝玉宠爱。芳官活泼、调皮,还有几分刁钻。她长得又好,“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贾母点戏,命她唱《牡丹亭》中的《寻梦》,扮演杜丽娘,是个色艺双全的角色。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曹雪芹下重彩如此描写芳官:

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

芳官这一身打扮活色生香,可是同一回“庚辰本”突然来上一大段,宝玉命芳官改装,将她“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把她改装成一个小厮,并给她取一个番名“耶律雄奴”,一下子杜丽娘变成了一个小匈奴。而且大观园里众姐妹纷纷效尤,湘云把葵官扮成了小子,叫她“韦大英”,李纨、探春把荳官变成了小童,叫她“荳童”。这一段有点莫名其妙,宝玉本来就偏爱女孩儿,“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怎舍得把他怜惜的芳官改变成男装,取个怪诞的“犬戎名姓”。其他姐妹也绝不会如此戏弄跟随他们的小伶人。“程乙本”没有这一段。

例三,晴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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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晴雯之死,是《红楼梦》全书最动人的章节之一。晴雯与宝玉的关系非比一般,她在宝玉的心中地位可与袭人分庭抗礼,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孔雀裘”中,两人的感情有细腻的描写。晴雯貌美自负,“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像林妹妹”,可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后来遭谗被逐出大观园,含冤而死。临终前宝玉到晴雯姑舅哥哥家探望她,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

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这一段宝玉目睹晴雯悲惨处境,心生无限怜惜,写得细致缠绵,语调哀惋,可是“庚辰本”下面突然接上这么一段: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这段有暗贬晴雯之意,语调十分突兀。此时宝玉心中只有疼怜晴雯之分,那里还舍得暗暗批评她!这几句话,破坏了整节的气氛,根本不像宝玉的想法,看来倒像手抄本脂砚斋等人的评语,被抄书的人把这些眉批、夹批抄入正文中去了。“程乙本”没有这一段,只接到下一段: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

例四,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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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钟是《红楼梦》中极少数受宝玉珍惜的男性角色,两人气味相投,惺惺相惜,同进同出,关系亲密。秦钟夭折,宝玉奔往探视,“庚辰本”中秦钟临终竟留给宝玉这一段话: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段临终忏悔,完全不符秦钟这个人物的个性口吻,破坏了人物的统一性。秦钟这番老气横秋、立志功名的话,恰恰是宝玉最憎恶的。如果秦钟真有这番利禄之心,宝玉一定会把他归为“禄蠹”,不可能对秦钟还思念不已。再深一层,秦钟这个人物在《红楼梦》中又具有象征意义,秦钟与“情种”谐音,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听警幻仙姑《红楼梦》曲子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情种”便成为《红楼梦》的关键词,秦钟与姐姐秦可卿其实是启发贾宝玉对男女动情的象征人物,两人是“情”的一体两面。“情”是《红楼梦》的核心。秦钟这个人物象征意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庚辰本”中秦钟临终那几句“励志”遗言,把秦钟变成了一个庸俗“禄蠹”,对《红楼梦》有主题性的伤害。“程乙本”没有这一段,秦钟并未醒转留言。“脂本”多为手抄本,抄书的人不一定都有很好的学识见解,“庚辰本”那几句话很可能是抄书者自己加进去的。作者曹雪芹不可能制造这种矛盾。

以“绣春囊事件”为例说明。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庚辰本”有一处严重错误。绣春囊事件引发了抄检大观园,凤姐率众抄到迎春处,在迎春的丫鬟司棋箱中查出一个“字帖儿”,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察觉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司棋与潘又安是姑表姐弟,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后二人互相已心有所属,第七十一回“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司棋与潘又安果然如帖上所说夜间到大观园中幽会被鸳鸯撞见。绣春囊本是潘又安赠给司棋的定情物,“庚辰本”的字帖上写反了,写成是司棋赠给潘又安的,而且变成两个。司棋不可能弄个绣有“妖精打架”春宫图的香囊给潘又安,必定是潘又安从外面坊间买来赠子司棋的。“程乙本”的帖上如此写道:

再所赐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个,略表我心。

绣春囊是潘又安给司棋的,司棋赠给潘又安则是两串香珠。绣春囊事件是整本小说的重大关键,引发了抄查大观园,大观园由是衰颓崩坏,预示了贾府最后被抄家的命运。像绣春囊如此重要的物件,其来龙去脉,绝对不可以发生错误。

自“程高本”出版以来,争议未曾断过,主要是对后四十回的质疑批评。争论分两方面,一是质疑后四十回的作者。长期以来,几个世代的红学专家都认定后四十回乃高鹗所续,并非曹雪芹的原稿。因此也就引起一连串的争论:后四十回的一些情节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后四十回的文采风格远不如前八十回,这样那样,后四十回遭到各种攻击,有的言论走向极端,把后四十回数落得一无是处,高鹗续书变成了千古罪人。我对后四十回一向不是这样的看法。我还是完全以小说创作、小说艺术的观点来评论后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认为后四十回不太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续作,世界经典小说,还没有一本是由两位或两位以上作者合写而成的例子。《红楼梦》人物情节发展千头万绪,后四十回如果换一个作者,怎么可能把这些无数根长长短短的线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后成为一体。例如人物性格语调的统一就是一个大难题。贾母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绝对是同一个人,她的举止言行前后并无矛盾。第一百零六回“贾太君祷天消祸患”,把贾府大家长的风范发挥到极致,老太君跪地求天的一幕,令人动容。后四十回只有拉高贾母的形象,并没有降低她。

《红楼梦》是曹雪芹带有自传性的小说,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全书充满了对过去繁华的追念,尤其后半部写贾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哀悯之情,跃然纸上,不能自已。高鹗与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个人遭遇亦迥异,似乎很难由他写出如此真挚个人的情感来。近年来红学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相信高鹗不是后四十回的续书者,后四十回本来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经过高鹗与程伟元整理过罢了。其实在“程甲本”程伟元序及“程乙本”程伟元与高鹗引言中早已说得清楚明白,后四十回的稿子是程伟元搜集得来,与高鹗“细加厘剔,截长补短”修辑而成,引言又说“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铁证还没有出现以前,我们就姑且相信程伟元、高鹗说的是真话吧。

至于不少人认为后四十回文字功夫、艺术成就远不如前八十回,这点我绝不敢苟同。后四十回的文字风采、艺术价值绝对不输前八十回,有几处可能还有过之。《红楼梦》前大半部是写贾府之盛,文字当然应该华丽,后四十回是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实后四十回写得精彩异常的场景真还不少。试举一两个例子:宝玉出家、黛玉之死。这两场是全书的关键,可以说是《红楼梦》的两根柱子,把整本书像一座大厦牢牢撑住。如果两根柱子折断,《红楼梦》就会像座大厦轰然倾颓。

第一百二十回宝玉出家,那几个片段的描写是中国文学中的一座峨峨高峰。宝玉光头赤足,身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向父亲贾政辞别,合十四拜,然后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一声禅唱,归彼大荒,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梦》这个画龙点睛式的结尾,恰恰将整本小说撑了起来,其意境之高、其意象之美,是中国抒情文字的极致。我们似乎听到禅唱声充满了整个宇宙,天地为之久低昂。宝玉出家,并不好写,而后四十回中的宝玉出家,必然出自大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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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这两回写黛玉之死又是另一座高峰,是作者精心设计、仔细描写的一幕摧人心肝的悲剧。黛玉夭寿、泪尽人亡的命运,作者明示暗示,早有铺排,可是真正写到苦绛珠临终一刻,作者须煞费苦心,将前面铺排累积的能量一股脑儿全部释放出来,达到震撼人心的效果。作者十分聪明地用黛玉焚稿比喻自焚,林黛玉本来就是“诗魂”,焚诗稿等于毁灭自我,尤其黛玉将宝玉所赠的手帕(上面题有黛玉的情诗)一并掷入火中,手帕是宝玉用过的旧物,是宝玉的一部分,手帕上斑斑点点还有黛玉的泪痕,这是两个人最亲密的结合,两人爱情的信物。如今黛玉如此决绝将手帕扔进火里,霎时间,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形象突然暴涨成为一个刚烈如火的殉情女子。手帕的再度出现,体现了曹雪芹善用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高妙手法。

后四十回其实还有其他许多亮点:第八十二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第八十七回“感秋声抚琴悲往事”,妙玉、宝玉听琴;第一百八回“死缠绵潇湘闻鬼哭”,宝玉泪洒潇湘馆;第一百十三回,“释旧憾情婢感痴郎”,宝玉向紫鹃告白。

张爱玲极不喜欢后四十回,她曾说一生中最感遗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写《红楼梦》只写到八十回没有写完。而我感到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读到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红楼梦》,这部震古烁今的文学经典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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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出版社在1953年建社初期,早期出版的图书中就有《红楼梦》
《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四部古典名著。是新中国以来出版很早、也是很有影响的版本之一。该四部名著,我们从繁多的版本中,选择了最能体现著作精髓的版本,其中《红楼梦》选择了程乙本,邀请中国社科院专家裴效维精心勘校、注释,精选近数十张绣像插图,力求成为读者阅读喜欢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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