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缴二万五人民币,日本养老观的微妙变化

原标题:日本养老观的微妙变化:当你老去,成为养老院的一张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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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6月,82岁的日本老人若宫正子前往美国加州,出席公司主办的全球开发者大会(WWDC)。若宫是“世界最高龄App开发者”。在这次大会上,她得到了与CEO蒂姆·库克聊天的机会。

日醫HOME南品川,来源《新华网》

日本人口老龄化严重,养老在日本是一个非常成熟的产业。

若宫向库克建议说:“老年人手指比较干燥,滑屏的时候手机常常没有反应,你们能不能改进一下?”
图片来自:周刊朝日

据日本政府发布的《2015年日本老龄社会白皮书》:日本1.27亿总人口中约3392万是65岁以上人群,
老龄率26.7%。按世界卫生组织的评定标准,
超过14%就是“老龄社会”,21%以上则定义为“超老龄社会”。日本在2007年就超过了21%这条红线,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个步入“超老龄社会”的国度。

若宫正子现在是日本的“明星老人”。她1935年出生于东京,高中毕业后进入三菱银行(现三菱东京UFJ银行)工作,直至60岁退休,退休时的职位是营业部副部长。

5层楼的养老院位于居民区 设施、服务均一流

日医学馆公司占据日本养老行业头把交椅。该公司仅在东京都内就有36家养老院,每家养老院能容纳30人到150人不等。记者上月底应邀来到位于东京品川区的养老院“日医HOME南品川”参观。

这家养老院地处一个普通住宅区,周围十分安静,设施服务也堪称一流。换上拖鞋寒暄之后,记者首先被工作人员引导到洗漱间洗手并漱口,并被告知这是卫生管理的一个步骤。

据介绍,在这栋5层楼中,办公室、接待室、理发室、浴室、厨房等公共设施位于一楼。二至四楼主要是居室,共有60个单人间和3个双人间,四楼一部分和五楼是活动区。目前,这里共入住61位老人,平均年龄超过85岁。

养老院管理职员松下雅幸说,这里的老人虽然年龄很大,但是出于让他们尽可能生活“自立”的目的,有自立能力的老人可以自己使用洗衣机洗衣服。

若宫在银行工作时期曾参加过业务相关的计算机软件考试,据说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没有考出来的人。真正接触计算机是在退休以后,某天若宫看到杂志上介绍互联网通信,觉得这太厉害了,第二天就拿出40万日元(以当时1995年的汇率计算,约合人民币32000元)买了一台计算机,从此开启了“第二人生”。

每月每人至少交2.5万元 一般人家负担不起

乘坐电梯上楼时,松下雅幸说,这里的电梯和普通电梯不一样,需要先按密码才能使用,以免有认知障碍的老人乱走出事。

记者来到四楼和五楼,看到在介护师和理疗师的陪同下,老人们正在进行简单的健身运动。一对老夫妇正在练习描字,年近90岁的老太太告诉记者,他们原本住在山口县的家中,自己腰疼还要辛苦做家务,到了冬天冷得很。他们的一个儿子在东京附近的横滨,所以让他们搬到这里住。夫妇俩觉得,这个冬天过得特别好,入住3个月了,每天不用做家务,还可以玩玩麻将、写写字。

这家养老院条件虽好,但价格不菲。单人间每月收费42.48万日元(约2.57万人民币),包括房间费31万日元、管理费5万日元以及伙食费6万多日元。如果夫妇两人入住双人间,每个月的费用是76万日元(约4.6万人民币)。

除了养老院本身的收费,入住者还需要缴纳介护费(即养老费)。日本介护保险制度规定,40岁以上者都要加入介护保险,到了65岁可以享受介护服务。在入住养老院时,按照身体健康状况,有7个级别的收费。个人只需承担10%,剩余部分由国家承担。

比如最低等级“要支援1”,每个月自己要承担6300日元,而最高级别的“要介护5”等级(基本卧床不起)的老人,自己承担28126日元。

这么算下来,想要入住这家养老院,每人每个月至少要2.5万元人民币左右。经济条件一般的老人,还真负担不起。

若宫先是参与创办了一个叫“蜜瓜俱乐部”的老年人交流网站,又学会了用Excel制作艺术绘图,通过网络认识了很多朋友。

公立难进私立太贵 穷人去住无证经营养老院

除了日医会馆这种一般公司开设的“私立”养老院,日本还有一些由社会福祉法人开设的,类似公立性质的养老院。这种养老院价位略低,每个月最低16万日元(约合9700元人民币),但是服务和设施也相对差一些。

不过“公立“性质的社会福祉法人养老院需要等待的时间较长,而且很多对个人的身体健康有要求,身体太健康的都不能入住。公立难进,私立太贵,让很多经济拮据的老人很是苦恼。长年做建筑工人的永泽,既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什么存款。只能住在无证经营的养老院里。与其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一栋2层的老房子。一间12平米的小屋子,3个人住。3张床,每人一个小柜子放一点私人物品,永泽只带着去世老伴儿的相册去了。没有看护,粗茶淡饭,每天3顿。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即使是这样,每个月也要交11万日元(约合6500元人民币)。

永泽的儿子接到养老院电话,得知父亲得了感冒已被转送到医院去了。他匆忙跑到医院,看到父亲骨瘦如柴,简直没了人样,意识已经模糊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住进这个养老院不到2年,永泽就孤独的死去了。儿子哭着说自己也不能怪养老院,父亲年纪大了怕他走丢,但又没钱送他去好的地方,自己工作太忙也没时间常去看他,才让他这样孤独凄凉地离开人世。

为求有人管 老人纷纷“变坏”以求在监狱养老

在日本,虽然养老产业比较成熟,养老设施齐备,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钱的基础上的。那些没有巨额存款的老人养老成问题,有些老人为了找到一个有人管的地方,甚至不惜走上犯罪之路,以求在监狱里养老。日本2015年度《犯罪白皮书》显示,近20年来,老年人服刑人数一直在增加,2014年与1995年相比,老年人犯罪总数增至约4.6倍,女性犯罪总数增至16倍。其中盗窃案件最多。

日本人的民族特性是好面子,甚至死要面子。但比起生活困苦,面子就不那么值钱了。对于无家可归的老年人来说,躲在监狱总胜过流落街头。

福岛监狱分部是一座女子监狱。截至2015年4月,60岁以上的罪犯占到28%,反复盗窃的一名最高龄女性已经91岁,多次进出监狱。

日本龙谷大学研究生院法务研究科教授滨井浩一指出:“日本监狱环境恶劣,几乎所有设施都没有冷气和暖气,冬天手脚因冻伤而硬邦邦的,夏天汗流浃背。为什么他们想回到这种环境中?唯一的原因是他们在社会上没有存身之地。监狱不仅有同伴,还会‘包吃包住’,甚至有健康管理,死后还会得到隆重吊唁。”

随着老年人服刑时间长期化、罪犯老龄化加剧,一些监狱已经有了老人院的色彩。犯人自己做饭或者帮别人做饭,监狱警察则俨然成了“护工”。

2014年,79岁的若宫正子登上TED讲坛,介绍她用Excel制作的艺术纹样。图片来自:TED
Talks

延伸阅读

2016年秋,一位从事IT工作的朋友建议若宫试试App开发,不仅能做出自己喜欢的应用,还能锻炼大脑。若宫觉得自己Excel绘图也学会了,App不是也差不多嘛,就欣然接受新挑战,买了书开始自学,不懂的地方就通过Skype请教朋友。这样用了5个月,开发出一款名叫“hinadan”的小游戏。

日本养老院频发虐老案

一方面日本养老产业发达,各项服务齐全,另一方面,日本养老院却频发虐老案。2016年年初爆出,日本川崎市一名前护工在2014年至2016年间,先后将3名八九十岁的老人从阳台丢下楼致死,惊动全日本。至于平时敲打老人头部、捏颈、大力把老人扔到床上、污言秽语辱骂老人等粗暴行径更为频发。施虐的养老院职工中,30岁以下者最多。

有一个因素不容忽视,日本人口老龄化导致照顾老人的服务需求急升,但养老院及业内人手却远远不够,日本厚生劳动省估计,护理服务到2025年将缺少近30万人手。照顾老人工作辛苦,但政府却不断削减资助,令原本已偏低的薪酬变得更差,大部分人不愿入行。

据统计,2013年护理人员平均月工资为22万日元,比其他行业平均低10万日元,在最低保障线左右。即使这样,日本政府还在2015年决定将“护理报酬”调低2.27%,护理行业劳动环境与报酬低劣化,致使部分护理人员心理失衡扭曲。

若宫说,现在网上虽然有很多小游戏,但都是面向年轻人的,对老年人来说太难操作了。她要做一款让老年人能赢过年轻人的小游戏。“hinadan”以日本传统节日“女儿节”的装饰为主题,要正确选择娃娃放入正确的位置才能过关,对老年人十分友好。游戏中的“女儿节娃娃”造型,是若宫的好友峰尾节子(73岁)用WORD的“图形”功能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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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若宫正子受邀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发表演讲,畅谈数码技术对老年人生活的影响,号召全世界老年人“更多享受人生”。

欧美老人如何养老

美国:抱团养老

最爱的人住在身边,最好的朋友住在对面,这种在电视剧《爱情公寓》中反映的生活,在该剧热播时就让很多观众羡慕推崇。

美国得州有四对夫妇,将爱人留在身边,而好朋友就住在自己的对面。美国这四对夫妻,原本就是超过二十年以上的好朋友,在子女相继长大独立、离开家后,他们就一起买下了一块靠近湖泊的废弃草地,一开始,他们想建一所能够容纳四家人住在一起的大房子,考虑到个人空间和隐私的重要性,最后决定把这个地方打造成四处相邻的独立房间(下图)。于是沿湖建了四座小房子,和自己的朋友住在了一起。这四个家庭的“抱团养老”不仅令美国人“脑洞大开”,不少人心驰神往。

德国:同居养老

“搭伴养老”的同居模式在德国十分流行。这种同居并非是情侣意义上的同居,而仅仅意味着在“同一间屋子里共同生活”,同居人数也不限于两个人。这些老人们往往在生活习惯、养老模式上达成了共识,又因共同的兴趣爱好聚集到了一起。“让我们同居吧”已经成为了德国老年人中的流行话语。

许多“搭伙”的老人们会选择共同入住老年公寓。他们平时各做各的饭,只有每周周末会在公共厨房聚一次餐。但他们偶尔也会进行一些集体活动,比如结伴到附近城市旅游,或到剧院听戏。当有人生病时,同居好友们也会主动承担照料工作。就像独立又亲密的家人。为了避免“搭伙”同居生活产生的矛盾,他们会提前制定一份同居规则。约定各自的义务和职责,比如打扫卫生、收拾房间等。

德国一些城市的民政局和大学服务中心,经常会介绍大学生和孤寡老人家“同居”,大学生也很乐于接受这种“新型同居”的模式。一些心态年轻的老人很乐意把房子低价或免费提供给年轻人共同居住,条件是由年轻人帮助承担购物、清扫等工作。

文字来源:金陵晚报,本组稿件综合新华国际 北京晚报 都市快报

“人生百年”时代来临

日本是世界上老龄化进程最快的国家。截至2016年,日本65岁以上老年人为3459万人,占总人口的27.3%。预计到2035年,老龄人口将超过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2015年日本人平均预期寿命为83.3岁,预计2050年将延长到88.1岁。日本战国时代的霸主织田信长曾赋歌感叹“人生五十年”,而如今,日本已经进入了必须面对“人生百年”的时代。

2016年4月23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赴熊本县南阿苏村视察熊本地震受灾群众,双膝跪下慰问一名当地老人。次日是日本大选投票日。图片来自:ANN

像若宫老人这样年过八十身体依然健康、头脑依然敏锐,是最让人羡慕的。能够自己享受人生也好,能为社会发挥点余热也好,开开心心地变老,直到某一天“嘎嘣”一下干脆利落地死掉,是很多年纪尚轻的人理想的晚年终结式。当然,政府也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但真能这样称心如意走完人生的又有多少人呢?

再说,难道只有活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为社会做贡献才是“有用”,能力衰退、卧床不起的老人就是“社会负担”吗?

衰老是生命不可避免的部分。即使身体健康,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会出现身体各部分机能衰退:关节变硬,步伐变小,起立坐下费时费力,上楼梯吃力,视力、听力减退,经常忘事等等。

衰老会给老人的居家生活带来哪些不便,年轻人恐怕难有直观感受。《住宅无障碍改造设计》一书讲的是如何通过改造居住环境为老人提供便利,不妨以此来一窥老年生活的真实场景。比如:

老年人跨入浴缸洗澡是个危险动作,浴缸边要设置座椅,先坐下,再慢慢移动进去。穿脱衣服时人的重心不稳,很容易发生滑倒事故,一定要坐下来耐心操作。

由于老年人行走和坐立都变得困难,浴室必须设置扶手借力。进入浴缸的地方要有直立型扶手,从浴缸里起身的地方要有L型扶手。开门关门容易造成重心偏转,所以要门边在安装一个扶手。浴室瓷砖地容易打滑,从门口到浴缸这短短几步路也要安装扶手。

老人使用浴室扶手的实例,漫画表现了老人的辛苦。图片来自:《住宅无障碍改造设计》日文版

如果老人需要靠轮椅移动,则要考虑门和过道的宽度,且不能有台阶。轮椅进入厕所,还需要预留一定的空间以便老人挪到马桶上。有些老人如厕后起立很困难,这种情况下除了在马桶边安装扶手,还可装一个机械式辅助起立装置。

对于常年卧床的老人,可以加装顶棚式移动装置,类似在威亚下安装吊床的方式,帮助老人移动到厕所或浴室。

……

光是看到这些设计就让人心惊胆战:人老了之后,竟然会衰弱到这种程度!

汽车制造商大发(DAIHATSU)的家用无障碍车辆TanTo Sloper广告。TanTo
Sloper系列是2017年日本销量最好的无障碍车型。图片来自:大发汽车官网

毫无疑问,就算居住环境设计得再好,出行条件再怎么优化,老年生活也是越来越困难,越发需要人的照顾。而受西方生活方式影响,日本家庭日趋小型化,子女与父母分开住的情况成为主流。两代人本来是分开的,父母上了年纪后却要去投奔儿女,势必对小家庭的生活造成影响。父母呢,也不愿意看小辈眼色生活。

选择去养老院或付费式老人公寓,有人提供伙食,还有保健方面的服务,或许还比较轻松。

有些养老院提供日间服务。儿女每天上班时间家里没人照顾时,老人可以去养老院参加活动、吃饭、洗浴等。

还有一种情况是老人患有疾病,家庭护理难以负担,不得不求助于专业护理机构。

女演员荒木由美子,因饰演《排球女将》中的“小鹿纯子”年少成名,23岁时与年长13岁的制作人闪婚,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却横遭“晴空霹雳”,新婚后仅两周婆婆就病倒,随后确诊为老年痴呆症。荒木放弃了前途光明的演艺事业,自己在家伺候了婆婆13年。后来婆婆完全痴呆了,实在照顾不过来,只好送进专业护理机构。荒木著书回忆说,最艰辛的时候是病人不能体会护理者的好意。就算尽心尽力,婆婆还是会无端指责,跟别人说媳妇不给她饭吃,大闹着说媳妇把年轻男人带回家啦(其实是自己的孙子)之类。荒木的丈夫心疼妻子,甚至对亲妈发了火,但对方是病人,发火、讲理都不起作用。婆婆住进护理院以后,婆媳关系倒是变好了。临终前,婆婆道出了一声“谢谢”,为荒木整整20年的护理生涯画上了句点。

2006年11月,荒木由美子夫妇迟到的“蜜月”旅行。结婚已经24年的两人在澳大利亚珀斯重新举行了婚礼。图片来自:The
Perth Express

无论是乐意还是无奈,随着老龄化的加剧与家庭观念的变化,许多人将不得不在养老院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高价买不来好的护理

在日本这样高度发达的商品社会,只要肯花钱,想找高档养老院完全不是问题。学者上野千鹤子有一本畅销书叫《一个人的老后》。这个书名若要更贴切地翻译成中文,其实是“独身老人的晚景”的意思。书里说,人生最终还是一个人。不要以为结了婚生了孩子,到老了就有依靠,老伴会先你而逝,孩子最多出点钱。到老了,还是要学会自己面对孤独。从这个意义上看,那些终身未婚的人已经积累了一辈子单打独斗的经验,说不定还活得更从容些。

在这本书里,上野(估计也是为了自己今后的需要)分享了一些养老院的信息。住养老院或老人公寓生活,需要多少钱呢?上野给算了一笔账。可终生居住的老人公寓通常先要一次性支付一笔“入住金”,再按月付住宿费。高级养老院的入住金就要上千万日元(10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60万元),每月住宿费20~3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2000~18000元)。这还不算医疗和护理的费用。如果住到死,预计费用在5000万日元(人民币300万元)以上。

另外也有面向老人的租赁式公寓,入住金在几百万日元这个档次,不含护理费用的月费一般是13~16万日元(约合人民币7800元~9600元)。虽说相对便宜许多,但还是有很多老人靠自己的养老金是负担不起的。

超高级老人公寓SACRA
VIA成城,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这里的入住金按房型不同为8750万日元至3亿70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525万元至2220万元),月费约2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2000元),不含护理费及餐费。图片来自:SACRA
VIA成城官网

是不是住进高级养老院就能“安享晚年”了呢?其实不然。养老院的环境固然舒适,有些甚至豪华,但都是面向生活尚能自理的老人的。等到患病的那一天,就会被转移到护理间,这里的环境就和医院的小病房差不多。如果不幸得了老年痴呆症,很多高级养老院就会以“打搅其他人生活”为由将病人劝退。毕竟其他老人花了那么多钱,不想和“老糊涂”做邻居也是合情合理的。

小屿胜利是护理行业咨询专家。他的工作方法是扮成派遣员工潜入养老院,从实际工作中发现问题,再向养老院管理层提出整改建议。他在《养老院长的12堂管理辅导课》一书中提供的案例,可以帮助我们可以了解一下“神秘”的养老院内部是如何运转的。

从制度上来说,通常养老院和老人公寓的大门都是上锁的,这是为了防止老人擅自溜出去,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麻烦了。就算不发生意外,家属也会投诉院方工作失职。老人如果要出门买买东西,通常要提前安排,由专人陪护一起出去才行。

生活护理方面,每周会安排两到三次给老人洗澡,想多洗是不行的,就算护工有空也不行。因为一旦给某人开了先例,其他人就会陆续提出要求,导致无力应付。

反之,老人明明不想洗澡,家属却会来投诉“说好每周洗两次,为什么没有执行?是不是护工偷懒?”为了满足家属的要求,不得不强迫老人洗澡。

日本神奈川县某养老机构招募兼职洗澡助理的广告,不需要证书,不需要经验,学历、年龄都不限。酬劳是每小时1100日元(约合人民币66元)。

这些事情在管理上都没有问题,但对老人来说,他们已经被剥夺了自主生活的自由。

小屿指出,护理业的基本是“人”。一家养老院里,上至管理层,下至每一个护工,都是有自己特点的人,工作上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色彩。

比如,有一家养老院的管理层有医疗背景,对待有小毛小病的老人喜欢立即给药,以“本院可以提供优质的术后护理”
为卖点,积极建议老人做手术。可做可不做手术的老人都去手术了,养老院的氛围弄得和医院差不多。

某家养老院的护理领班工作认真负责,某天早上却天不亮就开始为老人穿衣洗漱。原来是这天当班的另两位护工是新手,动作慢,如果不提前开始工作,恐怕会赶不上早餐开饭时间。小屿认为应该以老人为重,反对提前开工,结果果然延误了开饭,导致这位领班被早班组的同事数落了好几次。

如果遇到资深护工欺负新员工,尽把脏话、累活推给新员工干,或是新员工对工作缺乏敬畏,动辄“不会干”“不肯干”,就更难开展工作了。如果护工不能拿出良好的工作态度和专业水平,那护理本身都不成立了。

日本厚生劳动省称,到2025年护工这个职业将有38万人的缺口。实际上,养老院人手不足、员工超负荷工作导致频繁辞职的问题已困扰日本护理行业很久了。虽然日本以“优质服务”享誉全世界,护理行业的服务水平总体来说也领先于大多数国家,但没有哪个行业像护理那样需要人与人的紧密接触,护理一方的人怎么想,被护理一方的人怎么想,事关人心微妙,处理起来谈何容易。

上野千鹤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好的护理服务是花高价也买不到的。因为养老院里的老人只是“工作对象”,而不是真正的“客户”。通常,老人的子女才是付钱的人。子女用金钱的代价,把照顾老人的责任转给养老院,让老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养老院里(不要回家给小辈添麻烦)。豪华的外观也好,高额的入住费用也好,都不过是对子女遗弃老人的一种心理补偿。越贵就代表越有价值,越贵就代表对老人越好。花了这么大价钱请你住高级养老院,这样的孩子对你还不好吗?

“我花了大价钱把母亲遗弃了”

养老机构本来就是为了减轻小辈的负担而出现的产业,花了大价钱把父母请进高级养老院的人在社会层面绝无可指摘之处。在这样的社会中,敢承认送养老院就是为了遗弃父母的,何止是坦诚,简直算得上勇敢。

绘本《活了100万次的猫》的作者佐野洋子也是一位散文家。在晚年的散文集《静子》中,佐野用接近残酷的坦诚描写了她与母亲之间的纠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母亲。”

年轻时的佐野洋子。图片来自:河出书房《佐野洋子》

静子是佐野母亲的名字。佐野在书中写道,母亲非常能干,擅长女红和烹饪。在日本战后最困难的时期,只有佐野家的孩子能穿上体面衣服,吃上讲究的点心。母亲会把旧西服的里子拆下缝成连衣裙,给每个孩子手织带花纹的毛衣。豆面点心会准备三种颜色的馅,还会做一种甜甜黏黏的薄脆饼。

佐野的父亲在她19岁时早逝,家境一落千丈。佐野是大姐,下面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最小的妹妹只有7岁。母亲当时42岁,全靠一己之力把孩子抚养成人。

在外人眼里,母亲精明能干、八面玲珑。而在孩子眼里,母亲自私虚荣、粗俗市侩,对待自己孩子刻薄而粗暴。母亲生育了七个子女,其中三个男孩未成年就死去了。尤其是佐野的大哥哥在11岁时病故,对母亲造成了重大打击,开始虐待其他孩子。佐野从小勤快能干,母亲总让她干与年龄不相称的重体力活,动不动就责骂挖苦,从来不会对孩子说“谢谢”“对不起”。

母亲自己家里有两个患有自闭症的弟妹。母亲觉得丢人,自己从来不提这件事,偶尔回次老家,都要把那两位亲手足从饭桌上赶走,说他们“恶心”。母亲的小妹一家负担了照顾亲人的全部责任。佐野因此很看不上母亲的为人,反而与有情有义的小姨关系很好。

母亲老后,被恶媳妇赶出家门,与佐野同住。佐野本来请了保姆照顾母亲,但要么对保姆不满意,要么保姆发现母亲不好相处主动辞职。佐野下面两个妹妹也不愿和母亲共同生活。随着母亲逐渐开始出现痴呆症状,佐野决定把她送进养老院。

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感,佐野选择了特别贵的养老院。这家小型养老院背靠公园,只有26个床位,环境清净,设施齐全。费用是每个月35万日元(按1996年前后的汇率,约合人民币28000元)。这笔费用对佐野来说有点吃力,但恰恰是这种肉痛的感觉让她安心,好像罪恶感也减少了。

佐野的小姨听说这个价格以后,略带羡慕地说:“姐姐福气好,女儿能送她去这么高级的养老院”。

“让你儿子也花钱请你去住,如何?”

“那种地方,我才不要去呢!”小姨毫不犹豫地说。

没错,佐野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写下自己内心的声音:“我花了大价钱把母亲遗弃了。”

母亲后来在这里住了12年,于93岁时去世。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随着痴呆症逐渐加重,母亲竟然变成了一个慈祥温和的老太太。佐野去探望母亲的时候,渐渐可以感到情感的流动。终于有一天,她对母亲敞开了心怀,母女间相互说了“对不起”,“五十多年心结像在冰山上浇上了热水那样溶解”。佐野说:“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母亲彻底痴呆了,佐野与母亲终于达成了和解。

《静子》这本书出版后,有心理医生以此为材料分析了佐野的母女关系,指出佐野对母亲的情感并非憎恶,而是“想爱而不能”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想爱而无法爱,只能代之以高额的金钱,以“花钱之痛”置换“爱之痛”。

母亲死后两年,佐野洋子被查出乳腺癌晚期,医生告知就算治疗也只有两年了。放弃治疗,用毕生积蓄买了一辆“英伦绿”的捷豹,开开心心走完了人生旅途。她说,没想到最后是捷豹给了我一辈子都没能得到的安全感。图片来自:NHK《洋子的语言》,佐野洋子撰文,北村裕花绘图

世间有多少与父母爱恨情仇苦苦纠缠的孩子,而像佐野洋子这样沉痛而真挚的内心剖白世所罕见。至于更多“要让父母住最高级的养老院”的孝顺子女内心是怎么想的,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只想普通地老去,是否要求太高

近年来,日本的老人公寓开始出现一种新风向。要说新,其实不是指什么新科技、新管理,而是恰恰相反:只是普通的公寓而已。

银木樨是一家连锁老人公寓,它为居住在这里的老人提供“普通的”住宅和生活服务。有的老人需要一些护理,有的老人有点老年痴呆,大家就在这里非常普通地生活。

银木樨老人公寓八千代分店的内景。图片来自:soar-world

银木樨的老板下河原忠道介绍说,现在大多数养老院的环境有一种与世隔绝感。就算设施再高级,老年人生活在那种地方都会觉得被社会排斥。很多老人不愿去养老院,希望待在自己家里,就是不喜欢这种脱离日常生活的隔离感。

银木樨老人公寓的氛围和普通公寓没什么差别。这里的服务人员不穿制服,也不像通常护理机构的员工那样对老人毕恭毕敬,就像普通的邻居那样打招呼。

这里也不锁门的。设身处地想想吧,谁愿意被关在房子里呢。附近的居民经常会来银木樨串门。一位住在这里的老婆婆想开一间糖果店,老板就同意了。附近的孩子们来串门的时候,这些爷爷奶奶就愿意自己花钱买糖给孩子们吃。据说,最红火的一个月,糖果店竟然赚了4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4000元)。

当然也有一些讨厌热闹的老人,就自己回房间去了,大家相安无事,自由取舍。

入住这种普通的老人公寓要多少钱呢?银木樨老人公寓目前有9家。以今年4月新开业的千叶县八千代市分店为例,这里的租金是19平米左右的单人间每月20万元(约合人民币12000元),25平米左右的双人间每月34万(约合人民币20400元),免入住金。这个价格固然不算便宜,但也没有特别贵。

那么,公司的收益如何呢?下河原坦言,不能光靠老人公寓赚钱,还得有别的项目支援。调查下河原家的背景才发现,原来他家庭资产十分丰厚,还拥有一家建筑钢铁公司。此外,他还开发了一个VR模拟现实项目,通过佩戴VR眼镜,能让正常人体验老年痴呆症患者的感受,主要面向护理专业人员和学生培训。

VR虚拟现实体验的一个场景。痴呆症患者出现异常的举动,其实由于感知功能异常而让他们感到处于一个混乱的世界中,由此才产生常人不能理解的举动。通过VR眼镜看见了痴呆症病人眼中的世界,就理解了他们的举动,不会觉得他们“怪异”了。图片来自:silver
wood

既然自家有钱,而且老人公寓这个项目又没那么赚钱,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个事情呢?

世间已经开始了微妙的变化。随着老龄化进程的加剧,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开始从“给父母选择什么样的养老院”变成了“我自己将来愿意去怎样的养老院”。为父母的时候,很多人会觉得“不管花多少钱,让我父母多活一天也好。”而轮到自己的时候,人才会抛开孝心和面子,真正去触碰生死问题:我能不能自己决定以什么状态迎接死亡?

死亡是必然的结局,能不能让它回归为人生日常的一部分?认识到自己将要走向死亡的老人,比年轻人更加看重每一天的日常生活。

下河原提到,有一位住户以前是满世界飞的商务精英,退休后曾经住过非常豪华的高级酒店式老人公寓,但他每天早上起来就想赶紧退房。住进银木樨以后,就没提过退房了。每天早上,都能看见这位老人冲一杯上自己手磨的咖啡,在窗边阅读英文报纸,真是美好的日常风景。

人都会老去,身体日渐衰弱,也会患上治不好的疾病。渐渐地,竟然连司空见惯的“日常”也变成了一种奢侈。

此时此刻,我们才意识到,所谓“日常”,就是人的尊严。

在养老越来越产业化的今天,住进养老院的老人就是统计里的一个数字,只需要知道他多少岁,得了什么病。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养老院里的每一个床位,都是一个走过了漫长岁月的活生生的人。

在衰老和死亡面前,能不能做一个普通人?如果得了老年痴呆症,是不是就被剥夺了做普通人的资格?下篇里,我们将看到那些游离在主流视野之外的老年人是如何生活的。敬请期待。

本篇书单:

《一个人的老后》,上野千鹤子,法研出版社,2007年。中译本由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一个人的老后2》,上野千鹤子,法研出版社,2009年。中译本由电子工业出版社出版

《住宅无障碍改造设计》,高龄者住环境研究所,三和书籍,2009年。中译本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

《静子》,佐野洋子,新潮社,2008年。中译本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养老院长的12堂管理辅导课》,小屿胜利,日经BP,2013年。中译本由东方出版社出版

《觉悟之护理》,荒木由美子,文化社,2004年。中译本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一本秋刀鱼:解析日本文化的书探事务所。成员曾供职于《每日新闻》社、学研社、Kindle及iTunes团队。(微博/微信公众号:一本秋刀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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